王莽铸造这种虚值大钱，造成币制混乱，显然不受人们欢迎，因此两年后就废止了。但是不得不说，金错刀造型确实漂亮，令人爱不释手。东汉张衡有一首《四愁诗》（其一），就写到金错刀：
我所思兮在太山。
欲往从之梁父艰，侧身东望涕沾翰。
美人赠我金错刀，何以报之英琼瑶?
路远莫致倚逍遥，何为怀忧心烦劳?
……
诗中的“金错刀”有多种解释。有人认为是佩刀。根据《后汉书·舆服志》“佩刀乘舆，通身雕错，诸侯黄金错”，以及《东观汉记》“赐邓通金错刀”等相关记载，金错刀是专供皇帝与诸侯享用的限制级之物。对某个大官来讲，诏赐错金佩刀同时兼具君王信任与褒扬的恩荣之意。古典诗词中“美人”意象很多时候是指君主，张衡此诗中通过一唱三叹，希望能够得到皇上重用并一展抱负。
还有学者认为，张衡诗中的“金错刀”为书刀。这种刀制作精美，锋利无比，可以随身携带，除了用于刮削竹简，也可以用来割削其他东西。因此，汉代书刀从最初文人的佩饰，渐成为社会上层人士的佩带之物，不仅宫廷中流行，普通官员之家也颇为盛行，因此君主常以书刀用于赏赐。
战国时刀币（王序坤摄）
但是更多人认为，张衡诗中“金错刀”即王莽时期的货币，因为下文“琼瑶”主要是财宝，“金错刀”是价值很高的大钱，这样上下才对称。有学者认为张衡生活的年代为东汉中期（78—139年），写诗时距金错刀币废止已有一百多年，因此断言诗中所谓“金错刀”非指刀币。这种说法是没有道理的。金错刀自王莽铸造以后，一直受到追捧，从唐宋一直到明清经常出现于诗文中，意思主要是货币，比如南宋诗人郑清之有一首诗《妾薄命》：
妾有一片心，奚啻金与石。
金石尚可磨，此心终不易。
妾有金错刀，不买珠与翠。
一笑向尊前，愿买郎心醉。
娟娟桃李花，东风荡柔枝。
见郎郎弗顾，掩面啼春闺。
郑清之生平不详，我们只知道他曾任南宋理宗时（1224—1264年在位）的京官，经历“端平更化”、联蒙抗金等重大历史事件。1235年，蒙古大举入侵南宋，情势危急。郑清之进《十龟元吉箴》，希望理宗能励精图治，积极抵御外族入侵。诗人与当年张衡怀着一样的心情，将君臣关系比作妾与郎，一心希望报效国家，却不得君王眷顾，只能掩面叹息。诗中“金错刀”很明显是指货币，否则与后面“不买珠与翠”一句就不连贯了。作者正是因为与张衡感同身受，因此借用了与《四愁诗》同样的手法抒发志向，从这个角度讲，张衡诗中“金错刀”应该也是指货币。我们还可以找到很多其他证据，比如杜甫有一首《对雪》的诗：
北雪犯长沙，胡云冷万家。
随风且间叶，带雨不成花。
金错囊从罄，银壶酒易赊。
无人竭浮蚁，有待至昏鸦。
杜甫诗中“金错”指的就是钱。类似的，诗词中出现的“错刀”在大多情况下，指的也是钱，比如唐代韩愈的诗《潭州泊船呈诸公》：
夜寒眠半觉，鼓笛闹嘈嘈。
暗浪舂楼堞，惊风破竹篙。
主人看使范，客子读离骚。
闻道松醪贱，何须吝错刀。
韩愈诗中的“楼堞”，是指城楼与城堞。“使范”，是指使者所持的仪仗。“松醪”是古酒名，因为这种酒用松膏酿制而成，故名。末句“错刀”指的就是钱，否则与前面“松醪贱”也对应不起来。
在王莽铸造金错刀的同时，也铸造了契刀，形状与前者相似，只不过少了错金，价值也仅为金错刀的十分之一，这就是“契刀五百”。
王莽不仅喜欢复古，还十分迷信。他铸造金错刀和契刀后，认为“刘（繁体字劉）”字由卯、金、刀组成，容易让百姓想到汉朝刘氏。心虚的王莽立马重起炉灶，铸造新的货币。前后一共折腾了四次，原先稳定的货币体系遭到严重破坏。王莽铸造的钱实在太多，仅是第三次改制，就有五物、六名、二十八品等不同铸币，相互之间的兑换关系十分复杂，百姓根本无所适从。币制混乱，造成“农商失业、食货俱废”，给百姓带来无尽痛苦。王莽种种倒行逆施，加速了新朝灭亡。
王莽的币制改革不得人心，但他铸造的钱币却因材质精良、设计奇特、钱文优美，成为泉界珍品。金错刀即是代表，历代文人咏吟不绝。大文豪苏轼在《赠钱道人》一诗中，有“不知几州铁，铸此一大错”一句。后来的成语“铸成大错”不知是否来自于此。宋代诗人毕仲游也有一首诗《金错刀》：
倾囊倒箧皆珍怪，中有如刀两大钱。
不是美新能制作，为怜今近一千年。
古典诗词中经常出现“金错刀”，但并非都指钱。比如陆游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诗《金错刀行》：
黄金错刀白玉装，夜穿窗扉出光芒。
丈夫五十功未立，提刀独立顾八荒。
京华结交尽奇士，意气相期共生死。
千年史册耻无名，一片丹心报天子。
尔来从军天汉滨，南山晓雪玉嶙峋。
呜呼！楚虽三户能亡秦，
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！
诗中的“金错刀”绝非货币，那究竟是指什么？相信读者会有自己的判断。
（作者为浙江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）
本文刊载于《金融博览》2024年第8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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